28-知雪情深

2026/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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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捞女。

和林家小少爷恋爱时总向他要钱。

所以他把我踹了。

找了个不收礼物的清高姑娘。

他的朋友圈都在祝福。

【恭喜林少摆脱拜金女。】

【新嫂子真不错!比许苔那女的强太多!】

怎么还拉踩呢?

可我很忙。

忙着挣钱。

忙着还债。

忙到没有时间去问林墨北,为什么他明明说过要护好我,转头却变心了。

再后来。

在我打工的地方,总能遇到林墨北。

他追着我恳求:

「许苔,我的钱都给你,求你回头看看我,好吗?」

不好。

特别不好。

他骗过我一次了。

不能再让他骗我第二次。

1

看到林墨北的朋友圈时,距离他官宣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我刚从做家教的地方回来。

高档别墅区就是远。

给高三孩子辅导完物理,再开着不知道几手的小电驴,回到我住的地方,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大晚上的。

让一个刚被分手的悲惨女大学生,看自己前男友秀恩爱,属实有些残忍。

但还是没忍住。

点进去看。

照片里,林墨北牵着一个漂亮的姑娘,笑得满脸甜蜜。

该死!

林墨北命真好啊!

竟然能谈到隔壁舞蹈学院的系花孙晓晓。

便宜他了。

评论区的想法和我相似,但不完全一致。

在祝贺和羡慕声中,我看到自己的名字:

【恭喜北哥摆脱那个只知道要钱的前女友!】

【不止摆脱了捞女许苔,还遇到超级好女孩!】

【对!今天我在现场!北哥买了一堆奢侈品包包和珠宝送给新嫂子,都被嫂子退了回来!新嫂子还说:『墨北,我不要这些,我图的只是你这个人。】

【哦哟!哦哟!哦哟!】

【好配!磕疯了!】

【新嫂子也太好了吧!比许苔那女的强太多!】

他们没有别的话题了吗?

怎么还拉踩上了呢?

好歹屏蔽一下我吧。

还是,本来就是说给我听的?

但好像他们说的也没错。

我只会和林墨北要钱。

在一起半年,就要了三十万。

他们嫌弃我是应该的。

手指又点开那张官宣的图片。

孙晓晓的头靠着林墨北的肩,笑得灿烂。

哪像我一脸的市侩样?

年久失修的地下室,线路经常接触不良。

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真糟糕。

怎么把眼泪都闪出来了?

闪得好狠啊。

连眼睛都受不了。

不然眼泪为什么一直往下掉?

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老己,我们不是在十八岁逃出县城的时候说好了,以后再也不哭了吗?

怎么又掉眼泪了呢?

该死的爱情,真是坏我道心。

2

可哭归哭,不能浪费电。

电费也很贵的。

我关了灯。

世界陷入黑暗。

看不见时,其它感官就会更明显。

我闻得到地下室的潮湿。

隔壁屋子传来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和小时候一样。

再难受,只要哭够了就会睡着。

睡着,会忘记命运的戏弄。

就不难过了。

3

可是美梦终将会被闹钟打碎。

我不可能像小说里的女主,分手了就毅然决然出国,或者离开这座城市。

我有未完成的学业。

还有没结清工资的工作。

就算我抛下一切离开,追债的人还是会找上门。

真没意思。

清醒后。

只能收拾好,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只是昨天林墨北官宣闹得大。

有钱公子哥放了半城的烟花。

所有人都知道林墨北有了新的女朋友。

有人从我身边路过,压低声音,小声讨论:

「校草之前不是大张旗鼓追那个普通女孩吗?才到手半年,就喜新厌旧了啊?」

「谁知道呢?」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呀!现实又不是霸总小说,有钱人家的少爷干嘛放着一个阶级的白富美不要,要找一个灰姑娘?」

「灰姑娘好歹也是贵族啊,许苔什么都没有……」

我咳了一声。

聊天中的女生看到我,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口,龇牙咧嘴地暗示。

声音戛然而止。

但突然出现的江源接过话头。

「你们怕她做什么,你们又没说错。麻雀只是不小心飞上了枝头,还妄想做凤凰吗?」

我以前和林墨北在一起时,江源就讨厌我。

说我物质。

说我只是贪图林墨北的财富。

我和林墨北的分开,他有不少责任。

现在落井下石,太正常不过。

我想避开这些不必要的冲突。

却被江源堵住进教室的路。

他斜靠着墙,嗤笑:

「你心虚了!」

我摇头。

想绕开,又被拦住。

「你没有?许苔,你的铜臭味都写在脸上了!你花了林墨北的三十万,你要真没有贪图富贵的心思,你就还啊。」

江源的话咄咄逼人。

像我小时候无数次被堵在校门口,要债的场景。

可如果瑟缩,就会被欺负得更狠。

我抬起头,对上江源的目光:

「我会还的。」

江源还在嘲讽。

「你拿什么还,你就是个一无所有的……」

孤儿。

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尴尬地咽了回去。

因为这件事除了辅导员,只有林墨北知道。

是我和林墨北聊天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林墨北答应过我,会替我保密。

但他还是告诉了别人。

他个骗子。

可他骗我的,又何止这件事?

早知道就不相信他会守护我的鬼话了。

钱确实是我借的。

我也一定会还。

我在很努力地打工。

一点一点地挣钱。

我已经还掉很多债务了。

总有一天会还完的。

我想反驳江源。

被熟悉的声音打断。

「别为难她了。」

是林墨北。

我没有回头,都能想象到林墨北的样子。

放荡不羁,一切都不在乎。

独属于好命人的松弛感。

羡慕不来。

但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

「算了,江源。」

阳光的、落落大方的……

孙晓晓。

她向前走。

仰着头。

以最优雅的姿态经过我。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昂贵而漂亮的布料划过我的肌肤。

靓丽。

不愧是富养出来的姑娘。

我呆板无趣的白 T 被裹进我贫困的底色里。

对比太惨烈。

没有人说出来,但很多人都这么想。

林墨北紧随孙晓晓其后,走进教室。

俊男靓女。

旗鼓相当的家世背景。

比照片上还般配。

可是甘心或者不甘心,我都得走进这间阶梯教室。

我不能缺席,我要很高的绩点才能换取每年的奖学金。

有钱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资格说伤不伤心。

我在大家戏谑的眼光里走到第一排。

坐进我一直以来的位置。

只是曾经坐在我身边打瞌睡的人,现在在别人身边。

就连上课的教授视线转到我时,都不可避免带上一丝疑惑。

命运以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我:

剩下的路,都要一个人走了。

4

要一个人上课,上完课还要赶去咖啡店上班。

忙得昏头转向时。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风铃被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抬头,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对恩爱的情侣进来。

我来不及躲避。

有人注意到我。

「哟,这不是许苔吗?林少不要你,没钱维持骄奢无度的生活,出来打工呀?」

对面嘻嘻哈哈地笑着。

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还是你指望在这种高档咖啡店钓其他公子哥?别说,你这种狐媚子长相确实有资本。」

我想反驳。

可分手那天,我就因为江源的投诉丢掉过一次工作。

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再和江源对峙。

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墨北。

我知道他现在嫌弃我。

可是我们在一起半年。

最开始,他好像真的喜欢过我。

就算现在不喜欢了,也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可林墨北的视线只是淡淡地扫过我。

像面对无关紧要的事。

又或许是急着和我划清界限,向新爱人表忠心。

他转过去,同孙晓晓说:

「宝贝,我们走吧,这个地方太过晦气……」

可是孙晓晓不大愿意。

她娇嗔:

「可我就是想吃他家的海盐奥利奥巴斯克。怎么?你是不想见到你的老情人?还是舍不得你的老情人服务我?」

哄笑声连成一片。

「北哥,新欢旧爱怎么选啊?」

「那还用说,谁会选一个物质的前女友?」

「许苔怕是要伤心,弄丢了那么大的饭票……」

我无法比较讥讽声和冬天残酷的寒风谁更难熬。

但我已经能在讥讽中保持微笑。

我忽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笑着服务:

「请问,你们要的海盐奥利奥巴斯克是在这里吃,还是打包?」

哄笑声似乎淡了些。

我继续重复:

「请问,是在这里吃还是打包带走?还需要别的东西吗?我们店最近上新的几款咖啡和抹茶新品都很不错。」

我自顾自地介绍。

认真的、专业地展示。

直到盖过嘲笑声。

我的搭档也终于反应过来,和我一起介绍。

林墨北没见过这样的我。

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他。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疑惑。

但似乎又被自己说服。

他正准备开口,被孙晓晓打断:

「墨北,你这前女友不错啊,服务态度挺好的。

「那我要一个海盐奥利奥巴斯克,还要一杯冰美式,在这里吃。」

她说完,侧过脸和其他人说话。

「这家甜点很不错的,你们试试,今天我请客。」

有人开口:

「北哥在啊,怎么好意思让嫂子请客?」

孙晓晓笑着,骂回去。

「我不习惯用男朋友的钱,我可是新时代独立女性。不像某些人的前女友。」

她的话并不好听。

可服务行业听过难听的话,又何止这一句?

只是之前被林墨北宠过。

难免会有别的情绪。

那时呀。

遇到说话难听的顾客,我总气得厉害。

一次没忍住。

在约会时和林墨北吐槽。

他义愤填膺地替我生气,还哄着我:

「别去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但我还是坚持要去上班。

他只得妥协。

「真是劝不动你,小倔驴。」

但上班哪有不委屈的。

再次被气到。

林墨北把我搂进怀里。

「别气了。以后你受了委屈就来我怀里。我给你买小蛋糕。」

许是那日的蛋糕太甜,让我起了白头到老的错觉。

我幻想着家庭琐事里,一些可能存在的小争吵。

多嘴问了一句。

「那如果是你给的委屈呢?」

他板起脸,假装生气:

「我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

或许,诺言的期限从来只是说下短暂真心话的那几秒。

听完就该翻篇。

5

我学乖了。

无视孙晓晓挑衅的话。

继续点单。

至于林墨北,顶多算个不会伸以援手的债主。

我不再有任何指望。

我听着一个又一个名称,下单。

他们点的多。

结账花了小几千。

孙晓晓结的爽快。

他们走后,今日和我搭班的小姑娘给我塞了一包纸巾。

「委屈的话,就去休息室哭一下吧。」

门口的风铃早就停止摆动。

只剩咖啡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他们都走远了。

不用担心落泪被谁看到,又被谁当做嘲笑的谈资。

可是我不想哭了。

我把纸巾还回去。

「没事,我顶得住。」

苔藓会适应所有恶劣环境。

我早就不会难过了。

6

本着不给生活找不痛快的态度,我拉黑了林墨北。

这样,就不用看他经常秀恩爱的朋友圈。

之前是我。

现在是孙晓晓。

但林墨北向来招摇。

我们又是同一个专业。

自然不可避免地,从各个地方听说校草和系花的爱情故事。

我告诉自己,许苔,你还是不够忙。

真的忙起来,哪有时间管这些事情?

之前,为了能和林墨北约会,我拒绝了一份下午六点半到八点半之间,辅导数学的家教工作。

现在空出了时间,我又重新去联系。

我的高考成绩足够漂亮,带出来的学生提分也足够亮眼。

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时间段的家教工作。

我除了正常上课,白天课余在咖啡店上班,晚上还有两场家教。

时间拉得足够满,就不会去想。

分手了,也挺好的。

还钱都能更快一些。

7

只是新找的家教工作有些尴尬。

我只看到雇主姓江,却没想到是江源的妹妹。

我赶到江家别墅时。

江源正准备出去。

我拿着准备好的学习材料,和江源撞个正着。

他看清是我后,嗤笑出声:

「怎么都追到我家了?是打工太累,又挽回不了林墨北这个饭票,就想对我下手吗?」

他豪车的钥匙在手指间一转,眉眼都染上戏谑。

「难为你能找到我家的地址。可惜我对你这种捞女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还是换一个人下手吧。」

我和江源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只想赶紧避开。

但又想到江家给的酬劳高出市场价一倍。

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只是来上班的。」

好在有人先我一步。

江母出来看到我,笑得温柔:

「是小许老师来了啊?快进来坐,以后我家江流就拜托你了。」

江源没想到我就是新来的家教老师,脸上的表情红了又绿,绿了又紫。

最后嘀咕了一句:

「估计没安什么好心。」

被江母一巴掌打在头上。

「瞎说什么呢?小许老师是我们好不容易抢来的!她可是我们市提分最快的辅导老师!」

江源不屑一顾。

「妈,她就是被林墨北甩了的那个捞女。」

江源还想说什么,被江母压下。

「真不知道谁教你的?从小看人就带着恶意!一个女生喜欢钱,说明她足够清醒,你命好不用计较这个,不代表别人不用计较……这些事以后别说了。」

江母训完江源,转头和我道歉。

或许是恶意太多。

突然的理解太难得。

鼻头一酸。

可好歹是忍住了眼泪。

我说:

「没事的。」

8

我又回到一开始的生活。

忙忙碌碌地勤工俭学、努力学习刷绩点。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把所有钱加起来,有两万七千元。

还债两万五,五百的房租水电,还能剩下一千五的生活费。

可以买一条新裙子。

以前约会时,林墨北吐槽过:

「你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几条裙子?」

所以后来的我养成了,每次发工资就给自己买一条新裙子的习惯。

可这次是分手后,我第一次买新裙子。

穿上裙子。

画了一个淡妆。

我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

原来一个人,我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可为什么当初林墨北告白时,望着他含着爱意的目光,我竟会生出依靠的想法?

可能是那时太苦了。

以为爱情是甜的。

尝过后。

才发现不过依旧是裹了蜜糖外衣的人生。

糖吃没了。

就会回到原本的模样。

我趁着月色,把裙子洗干净。

晒在一楼的院子里。

晚风吹过。

花香裹着洗衣粉的香气。

扑鼻而来。

我看了很久的月亮。

明天可以休息。

睡一个饱觉后,我又是打不倒的许苔。

9

休息一天。

我换上新裙子去江家别墅。

小电驴却被拦在半路。

拦路的,正是从我小学到现在,十多年阴魂不散的债主。

和他的两个小弟。

债主正正站在我的小电驴前面。

我绕开。

又被其中一个小弟堵住。

「许苔,该还钱了。」

可是约定好的每月两万五,我早已经转过去。

他们来,应该是钱花完了,想逼我这个月多还一些。

之前的好几次,我都是和林墨北借了应急。

一个月有时候三四万,有时候七八万。

可现在,我没办法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

无奈摊手。

「一个月两万五已经是我的极限,你还想让我从哪里筹钱?」

债主扯着嘴角笑,扯得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

「之前你哪次不是这样说?我去校门口多堵你两次,你就有钱了。」

太惨的时候,是不愿被人看见的。

不想被可怜。

但是太要强,就容易被发现。

刀疤脸就这样拿捏了我。

他的小弟也知道,顺着刀疤脸的话:

「小心我们又去你学校门口堵你……」

小弟没说完的话,被跑车的轰鸣声盖住。

声音越来越近。

车窗降下。

露出江源那张招摇又讨厌的脸。

「让我看看这是谁?哟,捞女许苔?」

怎么是他?

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窘迫,便上前一步,拦在江源的车窗外。

「你赶紧走!」

可江源哪是个听话的主?

他墨镜下的目光扫过要债的三人,最终落到我身上。

「啧啧啧,怎么了?被堵着要债啊?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什么正经人,之前林墨北被你骗,现在又是我妈?你真的好手段啊,许苔。」

他激动地向车窗外倾斜身子,想掏出手机录像。

被我一把抢过。

「这是我的隐私!跟你没关系,江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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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来江源的讥笑。

「许苔,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人,都借高利贷了还嘴硬呢?」

「你说谁是高利贷?」刀疤脸比我还急,梗着脖子说话。「我们是正规的民间借贷。」

两个小弟跟着点头。

江源下车,无所谓地耸耸肩。

「什么贷都好。我只是好奇,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买奢侈品?」

我还来不及反应。

被刀疤脸抢了先。

「她买个屁的奢侈品!她全身上下加起来超过三百块吗?这钱是许苔她爸妈死前借的。她爸妈死了,就该她还……」

刀疤脸说话的同时,藏在风里的细沙扑来。

雀鸟轻巧地掠过。

但我躲不开。

落了个灰扑扑的结局。

藏了很久的秘密,就这样被赤裸展开。

带着我所有的自尊心。

被砸得稀碎。

江源该怎么嘲笑我呢?

是说怪不得许苔是个捞女?还是说捞女配得上这个命运?

可是想象中的嘲讽没有来。

江源不再是嘻嘻哈哈的模样,他的表情沉下去。

沉寂。

再次开口时,带着些藏不住的歉意:

「许苔还欠多少?」

「欠了五十八个,连本带利七十个。许苔还了六十,还剩十万。」刀疤脸说完,走向江源,扯着嘴角谄媚。「这位大少爷,是想帮许苔还吗?」

或许十万元,对有钱人家只是洒洒水的事。

江源打开手机,敲几下键盘,就解决了我很多年的困境。

那张我父母打下的借条,被刀疤脸还给了我。

「喏,以后两清。」

10

刀疤脸带着他的小弟走了。

整条路上只有我和江源。

夕阳的橙光不讲道理、将天砸成傍晚。

我看着手里的借条有些恍惚。

怎么会是江源?

怎么可以是江源呢?

我心里堵得难受。

弯下腰,试图让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好受一些。

可是蹲下来更难受。

拽着心脏。

摇曳。

耳边模糊传来江源有些心虚的声音:

「我刚和我妈说了,你有点事,晚一点再到。」

我点头。

江源欲言又止。

组织了几次语言,才重新开口:

「关于你……你父母欠了很多钱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和林墨北说过吗?」

可是要怎么说呢?

我们那时是情侣,我想把自己放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

对于朋友,我尚且不想承认我以前的悲惨。

更何况是我想走下去的人。

我喜欢林墨北。

所以希望他只看到我美好的一面。

就连那些钱,我都说的是「一定还」。

我已经很努力了。

其实只要再给我两年,我可以攒够所有的钱。

然后干净地、平等地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只是林墨北没给我这个时间。

他信了,我是一个捞女。

我没有回答。

江源叹了口气。

「如果你说了,按林墨北的性子,肯定会帮你解决。」

江源没有骗我。

我说了,林墨北一定会帮我还。

可我同时会把过去的自己,完全暴露在林墨北面前。

那些巨额欠款会让我们的关系不再平等。

我见过这样的惨剧。

那是我童年的邻居姐姐。

她嫁给了一个富二代。

富二代爱她时,替她还了家里所有的债。可最后富二代爱上了其他姑娘,出轨了。他们离婚时,两边闹得难看。富二代嘲讽她:「想要钱就低下身段,又想要钱又想被爱,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是啊。

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过。

向上看太累,我要向上走!

至于江源知道了这些。

我只能说有些事情我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必须接受他的存在。

我将借条小心地收到包里的夹层。

起身。

「江源,这些事都过去了,再提没有意思。至于这十万,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骑上小电驴,开往江家。

我还有我的工作。

我还有我的人生。

我按时完成了江流的辅导。

走的时候。

江流叫住了我。

她从冰箱里给我拿出一个小蛋糕。

「许老师,快吃蛋糕。我放学特意去买的,超级甜。」

我尝了一口。

嗯。

很甜。

11

完成一天的工作。

回到我租的地下室,又是十二点。

拥挤的过道多了个不速之客。

江源和林墨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知道瞒不了的。

只是不曾想,来得这样快。

快到遮不住窘迫。

自尊一次次被撕开,我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无声对峙很久。

是林墨北先开的口:

「你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我有些生气。

这不是长眼睛就能看到的吗?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我不想回答。

林墨北换了别的问题:

「七十万那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过道的灯光闪了一下。

让我看清林墨北往日挺拔的背脊,此刻竟然有些佝偻。

可跟我都没关系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有些无语。「大半夜的来找前女友,你就不怕现女友生气啊?」

「不是的。我和孙晓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林墨北的语气太急,说出来反而磕磕绊绊。

「孙晓晓,她……我并不喜欢她。我只是当时气急了,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不图钱的姑娘。」

我轻笑出声:

「她确实不图钱,你的选择没有问题。」

曾经,我恨过江源!恨过林墨北!恨过孙晓晓!

可恨来恨去。

最后,发现恨得还是自己竟然堕落到渴望别人给予幸福。

恨自己被抛弃时委屈可怜的姿态。

恨自己不够强大。

想通了,便也释然。

只是林墨北回头了。

暗淡的灯光下,痛苦爬满了他的脸。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他有些无力地抱着头。「我竟然在你最难最痛苦的时候,踹了你。」

「还无缝衔接,官宣了孙晓晓。

「甚至,还任由孙晓晓嘲讽你。

「我真是个蠢货!是个垃圾……」

可我太累了。

我需要休息,需要睡眠。

没空听一个过客的独白。

我想绕开林墨北进屋。

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恳求着我:

「我回去就和孙晓晓分手。许苔,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老师说过,机会只有一次。

我给过。

撞得头破血流。

早知道就不给了。

不被卷进来,就没有那么多的痛苦。

过道的声控灯熄灭了。

黑暗里的记忆最为汹涌。

我突然想起林墨北提分手那天。

那时,我还在甜品店上班。

店里上了芒果味的新品,所有人都告诉我很好吃。

只是有点贵。

林墨北最喜欢吃芒果味的甜品了。

我咬咬牙,买了一份收好,想着下班后带回去和他一起分享。

可甜品谁都没吃上。

因为林墨北来到我上班的地方,提分手。

他其实说了很多,但我都听不清了。

「分手」两个字太重。

压在我还满心欢喜期待他夸我的幻想中。

我的脑海没办法接受,尴尬地想再次确认。

「阿北,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可林墨北脸上哪有笑啊?都是认真。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

「阿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林墨北迎着我的目光。

他没说我的错与不错。

他只是阐述一个事实般开口:「许苔,我不喜欢太物质的姑娘。」

「我不是物质的姑娘。」我解释得慌乱,「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不说这个。

「我今天给你留了很好吃的甜品,你等一下,我去拿给你。」

我跑到员工区,从冰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我的心意。

但是林墨北依旧坚定。

「没用的。」

我有些气急败坏。

「你是不是又听江源跟你瞎说什么了?你别信他的,他才不是好人。

「对,他瞎说。」

我太急了。

不顾一切,想去拉林墨北的手。

我想撒娇。

撒撒娇说不定就好了。

可是被林墨北甩开。

甜品落在地上。

我想去捡。

却发现甜品已经看不清最初的样子。

往下的手,僵住。

我不想承认一切都是徒劳。

可林墨北还是戳破了我最后的幻想:「许苔,我们结束了。」

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落了一滴泪。

在地毯上洇开。

很快又被藏了起来。

12

地下室过道的声控灯,被突然迸发的惊雷炸亮。

将我从回忆里捞出。

我听见外面有风声,有雨声。

今晚适合睡觉,而不是和林墨北纠缠。

我抽回手。

把那句话重新送了回去。

「林墨北,我们结束了。」

只当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醒了,该各自奔赴自己的前路。

我打开门。

又合上。

没给林墨北进来的机会。

我洗漱后,将自己陷进被窝。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睡一觉,就都好了。

13

再醒来。

是早上七点。

雨后初霁,麻雀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泥土传来。

我将自己收拾好。

不想白白耽误了周一的好开头。

今天有早八。

我刚进学校,就听到关于林墨北和孙晓晓分手的消息。

铺天盖地。

「我之前还蛮磕他们 CP 的,怎么说分就分?」

「谁知道呢?」

我在八卦声中穿梭,抱着书往教学楼走。

却蓦地被人拉住。

一个巴掌重重落在脸上。

「许苔,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突然间墨北就要和我分手?」

脑子被打得有些懵。

反应过来时,落入眼帘的是孙晓晓痛苦到有些狰狞的表情。

「我用了半年才让墨北相信你是个捞女!你凭什么几句话就翻盘!

「你个小三,狐狸精……」

孙晓晓其实惹错人了。

在咖啡店我忍,是因为我的工作。

现在在学校,还是她先动的手,我没有必要再忍。

下一秒,她的话被我更重的巴掌声打断。

孙晓晓这种娇小姐,哪有我从小干活的力气大。

一巴掌下去。

她被打懵在当场。

我揉了揉手,开口。

「孙晓晓,我没空和你为了一个男人扯头花。

「至于小三论。

「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林墨北刚和我分手,第二天就和你官宣上了。

「至于真相,是你们一见钟情,还是你们心里有鬼?」

围观的人,猝不及防被瓜喂了满嘴。

孙晓晓还想胡搅蛮缠。

我报了警。

在派出所,终于等来了她的道歉。

只是白白耽误了一早上。

好在教授给我发了今天的课件和重点。

最后,她语重心长地劝我:

【许苔,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的爱情都轰轰烈烈。】

【林墨北好看、家境好,喜欢他,无可厚非。】

【但老师向来看人准。】

【林墨北耳根子软,身边又不是些好人。】

【你要是和他复合,以后的路会很难走的。】

那些文字好像会动。

我看了很久。

不知道怎么回复,才能表达出我内心诚挚的谢意。

最后,只是说了心里的话:

【张教授,真心感谢你的建议。】

【还有,我从来没打算复合。】

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欣慰的表情包。

14

补完早上的知识,刚好能赶上下午的课。

只是一进教室,我常坐的第一排位置旁边已经坐着林墨北。

他以前也坐过这个位置。

但分手后,就没再来坐过。

现在又坐回来。

像有病一样。

我并不觉得感动。

甚至烦他的举动,害我陷入新的舆论中。

他还真是个祸害。

我避他不及,径直坐到了最后一排。

在哪里,我都可以学得很好。

只是放学后,难免又被林墨北缠上。

从教室,到食堂,再到江家别墅……

最后,是江阿姨替我拦住的林墨北。

江阿姨让江流带我上楼。

自己则和林墨北一起,留在了一楼客厅。

门合上前。

我还是听到了江阿姨的声音。

「墨北啊,你和小许老师的事,小源和我说了。她一个姑娘走出来不容易,你就别把她再扯回你的爱与不爱里。」

林墨北的声音带着些哽咽。

「江阿姨,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门最终被合上。

江流递给我一杯奶茶。

「许老师,我数学期中考进步了!我妈给我发了奖金,这是我请许老师喝的奶茶。」

小姑娘笑得甜。

我摸了摸她的头。

「真棒。」

江阿姨和林墨北的声音被隔绝在房间外。

我见不到林墨北的眼泪。

也听不见江阿姨说的那句:「墨北,不是所有错误都可以被原谅的。」

15

林墨北还在纠缠。

校园里突然爆出很多关于孙晓晓的丑闻,让孙晓晓从人人追捧的艺术女神变成群嘲的绿茶。

我知道是林墨北的手笔。

我并不觉得欣喜,只是对林墨北更加敬而远之。

可是他纠缠得太狠。

在我打工的地方,总能遇到林墨北。

他追着我。

苦苦哀求:

「许苔,我的钱都给你,求你回头看看我,好吗?」

或许这一刻。

他愧疚或是爱我,都真心。

可是我没法再相信他的承诺。

我摇摇头。

往前走。

16

六月的生日。

凤凰花开了一路。

我给自己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我在公园的小亭子里吹灭蜡烛。

给自己过了二十岁的生日。

我知道林墨北就在暗处,所以我许愿:

「我许愿往后平安喜乐,不再被讨厌的人纠缠。」

我说得大声。

余光里,林墨北的动作僵住。

很久之后,他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17

又过了两年。

我挣够了五十万。

我把欠林墨北和江源的钱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

大四的我,还完成了毕业论文和答辩。

即将奔赴更好的学校,深造。

因为我知道书一直读下去,会越来越有用。

临走的时候,江阿姨和江流给我送了礼物。

江流抹着眼泪,却鼓励我往前走。

我回头。

才发现,一路走来。

其实也有很多温暖的时候。

番外

林墨北这辈子做了很多蠢事。

至于哪一件让自己抱憾终身。

应该就是听了江流和孙晓晓的挑拨,信了许苔是个捞女的话。

分手是他提的。

他接受不了自己追求的纯粹爱情里面掺杂着利益的成分。

即使许苔被分手时,惶恐得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猫。

但他还是狠下心,离开了。

分手后,江源建议:

「穷人才做捞女,你找个有钱的,就不会图你的钱了。」

林墨北信了,用半城烟花追求孙晓晓。

结果发现错的离谱。

是!

孙晓晓图的不是钱,但她图的是未来林家夫人这个身份带来的虚荣。

林墨北不知道谁更难以接受。

他纠结了很久。

却意外从江源口中知道真相。

林墨北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愚蠢。

哪有捞女把自己活成许苔的样子?

从不要奢侈品礼物,也不追求什么浪漫旅行。

她就忙着上课、上班。

然后,挤出时间和自己约会。

约会说话时,许苔总喜欢盯着林墨北的眼睛。

笑起来,亮亮的。

只有偶尔几次,有些尴尬无措的借钱。

她那时再三保证:

「墨北,你相信我,我就是借,一定会还的。」

林墨北信了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不再信了。

他也开始怀疑许苔只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

可真相落下时。

林墨北慌得不知道怎么接受。

原来不是为了享受。

也不是贪图富贵。

他的姑娘原来走过了那么多泥泞,才有机会来到他身边。

甚至每一次借钱,都是被逼到绝境,没办法才张口。

明明自己轻而易举可以解决的困境。

才几十万。

林母买个包的钱。

却让自己的姑娘被误会。

被分手。

被无缝衔接。

那她该多委屈啊?

林墨北那一刻,恨不得杀了自己。

可是后悔总无济于事。

林墨北追不回许苔了。

她给过自己机会,被辜负了。

就失去了进入她生活的入场券。

她就是连生日愿望都是希望自己离她远远的。

那就,满足她这个心愿吧。

后来,林墨北收到了三十五万。

转账人的名字不用看,都知道是许苔。

她是那般要强,不肯欠人的姑娘。

再后来,江源遭受报应,被发现是报错的假少爷。

他被江家踢出局,一个人出去闯荡了很久。

回来后,饱经沧桑的江源和林墨北一起喝了酒。

喝了酒,终于能说出藏在心里的话。

「你说我们当初多混蛋啊!仗着自己有钱,看不上底层爬上来的姑娘。」江源瘫在沙发上,边喝边骂。「说句心里话,我们谁都比不过许苔。」

「你知道吗,墨北?

「我当时被赶出江家,快饿死,都不想活了。

「结果账户上突然多出十二万。

「我想过所有兄弟。

「你猜怎么着?

「一看汇款,是许苔。

「我想呀,她那么惨的姑娘都活出来了,我也不能死。

「结果发现,这路不好走。

「厉害的,从来都只是许苔。」

林墨北同意江源的话。

许苔不在的这几年里,林父投资失误,林家也是大厦将倾,林墨北花了很多力气也没救回来。

可是许苔呢,读了研究生,又在德国读了博。

进了中科院。

前途无限好。

她不会再回头。

只有林墨北一个人念着被辜负的曾经。

其实,林墨北也思考过,为什么许苔那么难,却那么要强。

直到后来……

他偶然读到一句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一如,许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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