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朵揭短

2026/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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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朵揭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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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周仰嘴巴毒,总喜欢在人前揭我的短。

说我炖甜汤点了灶台,说我绣花扎肿了指头。

说我上元节捡走失的孩子,结果自己怕黑又迷了路,倒先哭了。

宴会上,夫人们听得捂嘴浅笑,轻轻放下我的名帖。

我的名声坏透了。

今日皇子选妃的赏花宴,周仰又提起我迷路哭的糗事。

满座哄堂大笑,我尴尬地攥着帕子,难堪地低下头。

官家翻阅贵女们的名册,隐约触动了点心事:

“是上元灯会,捡走失的青儿,自己却吓哭的那位崔家女娘么?”

皇后娘娘凑过来瞧,却也笑了:

“是她呢,当初拉着咱们青儿的袖子,哭得花猫一样。

如今到嫁人的年纪了,也不知道还爱不爱哭鼻子。”

1

周遭嘲笑的声音顷刻停了。

皇后娘娘提笔,微微笑道:

“臣妾觉得崔家姑娘不错,年纪也好,比青儿还小两岁。”

周仰闻言,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娘娘手中御笔,似乎怕朱批圈出我的名字。

我忐忑地攥紧了袖中帕子,紧张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今年十六岁了。

年纪已经不算小,却没几家上门议亲。

我爹娘去得早,托了阿娘对周仰母亲的恩情,我九岁就寄住在周仰家。

可在周仰口中,崔幼宜厨艺坏,女红差,遇事慌乱,实在不配做人娘子。

七年与他同吃同住,所以周仰说崔幼宜不好,那就是不好。

有县主姐姐想做媒,笑眯眯地问周仰:

“点了灶台的甜汤是给你炖的,扎了手指头的花儿是给你绣的。

小儿郎,你是不是怕别人发现幼宜的好,会跟你抢?”

县主的话叫我耳根发烫,我悄悄去瞄周仰。

周仰先是一怔,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满脸不屑:

“呸呸呸,谁要娶她?

她又笨又爱哭还怕黑,汴京城哪位贵女不比她强?”

看着娘娘手中的笔,我暗自祈祷。

上天保佑,阿爹阿娘保佑,让我入选吧。

眼见着娘娘要落笔圈住我的名字,周仰攥着酒杯的手也悄悄收紧。

周仰正要起身,却瞧见官家轻轻摇了摇头,按住娘娘的手:

“不好,青儿随你,嘴巴和眼光都挑剔。

不是最好的姑娘,他恐怕瞧不上,不必看了。”

我的头慢慢低下去,强忍着眼泪,磕头谢恩。

回到席间,周仰故作轻松地递给我一盏酒,难得愿意哄我:

“好啦,五皇子的眼光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连展公府的沈小姐都看不上。

你知道沈小姐吧,她点茶刺绣,样样都比你好。”

直至天上飘起雨丝,宴席散了。

路上,我都垂着头,没和说话。

周仰把伞又往我这边偏了偏。

他心情莫名地好,难得没说刻薄话:

“别难过啦,我带你去吃一盏蜜酥浮奈花。”

这七年里,每回周仰把我气哭,总会去樱桃巷子买一盏甜水回来哄我。

我也没出息,吃了甜水,再看他那张谄媚讨好的脸,就一丝气也生不起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

是官家亲自开口,说我不好。

恐怕今日过后,我再难议亲了。

我擦干眼泪,鼓起勇气轻声问周仰:

“周仰,我想问你……”

周仰立马举手,像从前被县主撮弄那样,夸张地求饶:

“崔幼宜,你可千万别说想嫁给我啊。

我周仰能娶的姑娘,必须厨艺女红和家世,样样都好。

这三样,你说你占哪样?”

周仰比谁都清楚,厨艺和女红这两件事,我从来不会,做不好。

至于家世,刚到周家那三年我总想家,就偷偷哭。

想太多,哭太多,连记忆里爹娘的模样都模糊了。

细雨蒙蒙中,身后有宫人提着灯笼唤我。

我回过头,是娘娘身旁的冯姑姑。

她看了周仰一眼,悄悄将我拉到一旁,偷偷塞给我一张腰牌,笑得慈爱:

“官家到底拗不过娘娘,娘娘觉得姑娘很好呢。

娘娘说一个月后赏花宴,姑娘赶做件鲜艳绣品。

赏花宴上,娘娘一定挑姑娘的绣品给五皇子赐婚。”

冯姑姑走了。

周仰笑嘻嘻凑过来:

“姑姑跟你说什么?是不是又骂你了?”

我攥紧手心腰牌,轻声问:

“周仰,若是往后我嫁了人,不住周家了,你会难过吗?”

习惯了这七年朝夕相处,习惯了我追在他身后。

周仰从未想过我有天会离开,会嫁作人妇。

他一怔,又因为不在意,笑得轻蔑:

“不会。

一点也不会。”

2

有娘娘的旨意,冯姑姑什么都打点好了。

她特意请了宫中绣娘来教我女红,又请了爱凑热闹的河清县主来指点我的礼数。

周仰如往常一样,提着樱桃巷买的甜饮子,打起珠帘寻我时。

就看见窗下做针线活的我,和手中那个皱巴巴的蝴蝶荷包。

周仰倚着门,轻轻笑道:

“丑八怪绣丑八怪。”

说罢,他从腰上解下两件荷包丢在我面前:

“你看看,哪个不比你绣得好?”

这两件荷包我认得。

那是半年前,周仰母亲给他相看娘家两位表妹。

两位妹妹红着脸把亲手做的荷包递给周仰。

周仰一个也没拒绝,笑眯眯地接下。

回去的马车上,我看着他腰上荷包,心里酸酸的:

“我也做了件送你,你怎么不戴呢……”

周仰看穿了我的心思,懒洋洋地托着腮,故意解下荷包晃着逗我:

“崔幼宜,你做的荷包太丑了,戴着丢脸。”

皱巴巴的荷包,就像皱巴巴的心事。

拿不出手,送不出去。

我难堪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一旁吃茶的河清县主瞧了会热闹,笑着放下茶盏:

“外头贵女们都夸周公子谦和有礼,怎么偏偏刻薄幼宜?”

周仰只笑: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好,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河清县主自从做媒不成,总是看周仰有些不顺眼。

她瞧着外头叽喳的喜鹊,眼珠子一转,笑吟吟道:

“小儿郎,喜鹊叫,好事到,你知不知道?”

周仰不明白。

“幼宜要学规矩,绣嫁衣,你仔细琢磨呢。”

周仰还是不明白。

河清县主笑得意味深长:

“那我问你,若是幼宜嫁过去,你会对她好吗?”

不知道周仰想到了什么。

从来见惯了他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第一次见他面色泛红,手足无措:

“我、我不答应!”

他和五皇子的婚事,他答应什么?

周仰匆匆放下那份甜水,逃也似的跑了。

留我满脸茫然。

河清县主轻摇着薄罗扇子,不说话只笑。

并不知道另一头,周仰急匆匆跑去周夫人房中。

周夫人房里堆满了红绸箱笼,她正与几家侯夫人忙着拟礼单。

听周仰问幼宜的婚事,可圣旨到底没下,周夫人只得空叮嘱一句:

“这可是咱自家的喜事,务必处处上心。

仰儿,你该学着稳重些,不然将来幼宜依靠谁?”

周仰怔住了。

回到房中。

他躺在榻边,望着窗外玉兰枝上啁啾的喜鹊,听着午后伴着春雷砸下的凌乱雨脚。

只觉得脑子里闹哄哄的,又气又慌。

气爹娘不问自己,就自作主张替他定了和幼宜的婚事。

慌的是一生一世,白头偕老,这些词听着都叫人犯怵。

忽然,周仰瞥见前日崔幼宜撑的伞,还斜着放在廊下。

其实想想呢,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听着唬人,可说到底。

也不过像现在这样,给她雨天撑伞,寒日添衣。

也不过给她崔幼宜买一辈子樱桃巷子的甜水吃。

好像…… 也不坏。

周仰越想越觉得脸热,索性抄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底下小厮面面相觑,猜测公子果然讨厌幼宜姑娘,所以听说能跟她成亲,恨不得拿本书闷死自己。

外头丫鬟来报:

“五皇子派人来送拜帖,好像有事要与公子您商量。

夫人特意叮嘱要公子换件衣服,再出去见客呢。”

丫鬟们挑的衣裳,都是周仰平日里穿惯的。

他模样生得风流,穿哪件都实叫人频频回头。

可是此时此刻,周仰觉得哪件都不好,哪件都不顺眼。

竹纹的不好,云纹的也不好。

可是哪里不好,他也说不上来。

直到丫鬟捧上来一件绣着海棠暗纹的青衫。

丫鬟嘴巧,讨到好口彩却正对周仰的心思:

“戏文里都唱蝶恋花。

若是实配个蝴蝶荷包就更好喽。”

想到刚刚,崔幼宜笨拙却执拗地给自己绣着那个丑丑的蝴蝶荷包。

周仰心情莫名愉悦。

从前周仰最讨厌雨天出门,底下小厮都能陪着笑脸。

有个叫识茶的小厮,惯会察言观色,讨周仰欢心:

“公子与五皇子交好,听说皇后娘娘也要给五皇子赐婚。

您娶幼宜小姐要买东西,五皇子娶皇子妃也要买东西。

奴才觉着,您与他商议着,互相出主意,必定是好。”

3

午后,周夫人给了我一张银票,满眼慈爱:

“好孩子,去给自己添置些东西。”

逛到樱桃巷子,想着这些日子绣坏的布。

我想去绸缎庄买一匹新缎子。

却撞见周仰与一个紫衣少年谈笑,身后跟着的仆从侍卫捧了满满当当的包裹。

二人只与我隔着一张纱帘。

周仰抱着几匹缎子,犹豫着问道:

“我挑的这些都是幼宜喜欢的。

你那没过门的妻子会喜欢吗?”

紫衣少年笑道:

“幼宜喜欢的,她也会喜欢。”

这话叫周仰有些疑心。

掌柜见不得客人付钱的手迟疑,赶紧打圆场:

“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总归差不离的。”

周仰想想,这倒也是。

“那幼宜还喜欢什么呢。”

听紫衣少年问起我,周仰忍不住嗤笑一声:

“哄别的女孩子要金银珠宝。

崔幼宜没见过世面,一碗糖水就哄好了。

从九岁买到十六岁,她一点长进都没有。”

周仰笑时,紫衣少年没有笑,只是叹了口气:

“爹娘一直没回来,她就一直没有长大。”

周仰一怔,也沉默了。

他想到了我刚到周家的那年。

我很想爹娘,不说话也不笑。

只呆坐着望着大门,等着爹娘接我回家。

周仰怕我等成傻子,就想着办法找我说话。

起初他温声细语地问我名字,问我家世,我都一字不答。

直到他故意找茬:

“你阿娘手笨,给你做的衣裳针脚粗。

你阿爹也笨,给你做的糕点太甜。”

我忍不住还了嘴。

见我来气,周仰就得逞地笑:

“原来你不是哑巴呀。”

可是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提起爹娘,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看我掉眼泪,周仰吓得手足无措。

他赶紧捧上自己最喜欢的小玩意儿。

蝈蝈蟋蟀,泥人风车。

最后还是一盏糖水哄好了我。

从那以后,周仰总来找我玩。

故意挑剔我,说刻薄话,逗我与他拌嘴,叫我顾不得伤心。

再在我快掉眼泪时,拉着我去樱桃巷子散心。

周仰抱着缎子,僵硬地转了话茬:

“好了,不提崔幼宜了,挺扫兴的。

就说你,当初陪读,我可替你挨过太傅的手板。

现在你要娶妻,我帮你挑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可你竟然连娶谁都不告诉我,真是不仗义。”

紫衣少年思虑周全:

“赐婚是娘娘的意思,若是她不愿嫁,我还得去求娘娘收回旨意。

如今赐婚只有两家长辈知道,贸然传出去只怕坏了她的名声。”

周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也不叫你为难,你透露点消息,我来猜猜看。”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面色赧然:

“她是汴京城最好的姑娘。

我见过她,你也认识的。”

周仰略想了想,竟然放下心来,笑道:

“汴京城最好的姑娘,可不就是沈家小姐!”

紫衣少年轻轻摇头,任凭周仰如何问,他都笑着不再言语。

春风吹动纱帘,我看不清紫衣少年的容貌。

只觉得自己的心像窗外花枝,轻轻地摇。

4

我想起第一次见五皇子裴青,是三年前上元节的夜晚。

那时他也是一身紫衣,个子还比我高半头。

跟我一样,孤零零坐在河边看烟火。

但我心里有点得意,都是在河边等人,可我与他是不一样的。

因为周仰答应我,只要我乖乖等在这里,就会给我买兔子灯。

说罢,他急匆匆去追沈小姐的小舟。

其实我也不傻,知道周仰是想与沈小姐一起去划船赏月。

他嫌我是个累赘,所以用一盏灯换我在湖边等半夜。

可那又怎样呢。

我到底会有一盏兔子灯的。

就像从前阿爹阿娘在的时候,带我逛灯会就给我买一样。

可我等到街上的烟火熄了,等到灯笼铺子关了,等到黑漆漆的河边只剩我和裴青两个人。

周仰也没有来接我。

裴青好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我不愿被他看笑话,先一步开了口:

“你别等了,灯笼铺子都关门了。

…… 他们是骗你的,你上当了。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等一盏灯。

我是在看着你,怕拍花子把你拐走。”

裴青没有戳穿,只是很配合我,恍然大悟地挠了挠头:

“原来他们是哄我的。”

月光幽幽,芦苇丛中不知是落水鬼还是蛤蟆,扑通一声。

吓得我打了个哆嗦。

可我性子从来倔,不愿被人看笑话。

我强装镇定,拍了拍裙子,向裴青伸出手:

“你爹娘是谁,住在哪条巷子?我把你送回家去。”

裴青却反问我:

“那你怎么办呢。”

我嘴硬,心里却没有底气:

“我跟你不一样,一到街上就会好些人来找我了。”

一轮圆月清亮亮地挂在天上。

空荡冷清的街上偶尔能听见两声犬吠。

我牵着裴青的手,心里一点也不怕。

可我猜到裴青被丢在这里,心里一定又怕又难过。

便喋喋不休地找着话安慰他:

“你爹娘不是不要你了。

他们其实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忙。

…… 等他们忙完了,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就像我阿爹阿娘一样。

他们不是不要我了,是他们太忙了。

我阿爹擅治伤寒杂症,阿娘擅治妇科,有家医馆在汴京城有口皆碑。

那年春日,青州大疫,爹娘将我托付给周家照顾,便收拾行李去了青州。

临行前,阿爹阿娘将大半积蓄身家都给了周家。

周家也念在阿娘曾帮难产的周夫人顺利生产,保住了周夫人和周仰的性命,满口答应会好好照看我。

我从春等到夏,又从蝉鸣等到飘雪。

等到跟爹娘一起去青州的人夫都回来了。

等到爹娘医馆的招牌被卸了,医馆被周家租给了当铺。

也没有等到爹娘回家。

我说着话,踢着脚边的石头,一低头才发现。

月光照着我和裴青,地上却有八个影子。

裴青回头往高处瞥了一眼,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风声。

我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自己花了眼。

地上还是两个小孩子的影子,叫月光拉得好长。

像兔子灯长长的耳朵。

“你别难过,等我爹娘回来。

往后上元节,我叫他们也给你买一只兔子灯。

你就不用一直傻傻等在那里了。”

裴青一怔,只微微一笑:

“好呀。”

也许是巧合,裴青的家,竟然与周家顺路。

我忍不住往周家瞧,想看看有没有人来找我。

可是周家早就熄灯落了锁。

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婆子,也倚着门睡着了。

裴青没有敲门,只是牵着我的手,在门外等了一会。

院中灯笼渐次亮了,像着了水般慌乱。

一众家仆明火执仗,匆匆开了门。

周仰爹娘摁着睡眼惺忪的周仰,连连给裴青赔不是。

问起缘由,裴青大约想到了我这路上嘴硬又爱面子,没有戳穿我:

“…… 咳,我迷了路,是崔姑娘捡到我,好心送我回去。”

周仰爹娘忙不迭告罪时。

我才发现,裴青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六个猿背蜂腰的护卫。

送走裴青,关了院门。

周侯爷气得要去打周仰:

“你知不知道,每年上元节有多少拐子!

若是幼宜被拐了,我怎么跟崔兄交代……”

周夫人冷下脸,把周仰护在身后:

“说不定是幼宜自己贪玩,你冲仰儿发什么火!

早知道这样家宅不宁,当初就不该把她接到周家!”

细细碎碎的抱怨和争吵,像暴雨浇在身上。

我茫然地站在门外,好像犯错的人是我,该被训斥的人也是我。

周仰躲在周母身后,也为自己辩驳:

“那她不是也没有被拐走吗!

她爹娘都死了,爹你跟谁交代?”

人难过到心碎时,原来不会掉眼泪。

原来是会赔着笑脸的:

“是、是我贪玩,看灯看得出了神。”

所有人都得到了心满意足的交代。

各自回房睡下了。

我躲在被子里,悄悄抹眼泪时。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我开了门,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

门外孤零零停着一只小兔灯。

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把小兔子抱在怀里。

就像阿娘从前抱我那样。

5

临近赏花宴,周仰却不知在忙什么。

他一改从前对我尖酸刻薄的习惯。

今日送糖水,明日送果子。

还总穿着绣花的衣裳,来看我桌上的金蝴蝶荷包。

我想着,金线绣的蝴蝶,很衬裴青常穿的紫衫子。

若是撞上我的目光,他总是欲盖弥彰地撇撇嘴:

“哼!像个金色大蛾子。”

若是从前,我总要红着眼,与他吵几句。

可现在,我只是红着脸,很小声地辩解:

“跟你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夫君不嫌丑就好。”

周仰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勉为其难扭过红着的脸:

“行吧,不丑。”

我猜他是怕裴青找他麻烦。

赏花宴这日,周仰却没有陪我一起入宫。

周家祖父身子忽然不好了,爹娘要带他回乡奔丧。

天上飘了雨丝,我去门口送别周仰时。

他还穿着那件绣着海棠的衣裳,只是腰上空空,也不见他戴什么荷包扇坠子。

他自马上俯身,对我伸手:

“你没有什么要送我么?”

我不明白他。

左右瞧瞧,便踮脚折了一枝沾着雨水的柳枝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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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有些失落,却也弯了弯唇角,将柳枝收进袖中:

“算啦,我也不急着要。

我跟五皇子裴青说了,叫他在赏花宴上照看着你。

…… 你等我回来。”

6

午后,冯姑姑派了车子来接。

宫墙内,沈小姐沈清元与她母亲沈夫人说笑,冷不防迎面撞了我。

我瞧了瞧衣裙并没有脏,没有和她们计较。

可是腰上荷包,却摸了个空。

系着荷包的线是齐面断的,一定是刚刚趁乱剪的。

我拉住了沈清元。

沈清元还没有说话。

一旁丫鬟却叉着腰,瞪大眼睛:

“可别污蔑人,谁不知道我们家小姐女红做得好,你崔幼宜做得差。

一定是你自己做不出,才想赖在我们小姐身上。”

沈夫人瞧了眼不吭声的沈清元,心下明了几分。

她把沈清元护在怀里,傲慢地抬起下巴,瞥了我一眼:

“幼宜,我怜你自幼父母亡故,失于管教。

不愿计较你污蔑栽赃,你给清元赔个不是,这事便过去了。”

从前我总是怕周仰不高兴,会把我撵出去。

我不敢得罪他,不敢得罪他喜欢的沈小姐。

可这荷包,是我熬了三夜,不知扎了多少针,绣坏了多少缎子才做好的。

手被扎得很痛,可每晚我摸一摸枕头下的金蝴蝶,心里就很欢喜。

好像勇气是毛毛虫,也开始破茧。

我第一次死死攥着沈清元的衣裙,一字一顿:

“给我道歉!”

沈清元没有说话。

沈家一群人将我围住,威吓和指责如山倒。

每次都是这样。

从小长大,谁捉弄了我,就往爹娘怀里躲,得意地冲我做鬼脸。

爹娘教过我,幼宜要做个懂事的好孩子。

只要他们愿意跟我赔礼道歉。

我都会很大度地说一句没关系。

那句没关系,我在心里偷偷练了很久。

可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声对不起。

忽然人群散开。

众人惶恐跪地时,我先瞧见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裴青。

他浑不在意身旁人跪成一圈,只朝我弯下腰,温温一笑:

“怎么每回见你,都在哭呀。”

不需裴青多说。

一旁侍从已经捧上我的荷包:

“属下一直在暗中盯着,是沈小姐身旁的丫鬟偷偷剪下的。”

荷包不知在泥地里,被踩了多少脚。

脏得连金线都瞧不出来了。

沈夫人面子有些挂不住,轻描淡写道:

“既然是丫鬟做的,罚了丫鬟也就是了。

幼宜总不会跟奴才计较吧。”

裴青斜睨了沈清元一眼:

“给她道歉。”

沈清元红了眼圈,还想辩解。

沈夫人赶紧推了推她,沈清元才不情不愿地:

“对不起。”

话音才落,原本挂在沈清元腰间,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荷包忽然断了线。

凤凰落在泥里,裴青身旁侍从们不偏不倚地踩上去。

裴青将我护在身后,听不出他的喜怒:

“既然是侍从做的,罚了侍从也就是了。

沈夫人也不会跟我的侍从计较吧。”

裴青比我高半头,挡在我面前时,我瞧不见那些各异的神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的心轻飘飘的。

看着裴青的背影。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好奇怪。

我小人得志地想,想躲在裴青身后。

对哭丧着脸的沈清元做个大大的鬼脸。

荷包就算洗掉了泥,湿漉漉的也没法见人了。

裴青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笑着指了指池塘:

“我跳到池塘里,和娘娘说是我淘气,连累你的荷包也湿了。”

—— 等等!

我紧紧拉住了裴青的袖子:

“您应该听周仰说过,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与我这样的人一生一世,朝夕相处。

您会失望,会觉得日子难过的。”

裴青略想了想:

“捶丸马球,六博投壶。

医术乐技,琴棋书画。

幼宜都有一一试过么?”

没有。

习惯了被周仰挖苦,我下意识否定了自己:

“可是如果我一个个学了,一辈子都没有找到自己擅长的东西呢。”

裴青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清风拂面般温柔:

“那学着学着,哪怕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精。

幼宜这辈子也过得充实又有趣。”

“我还想问您。

汴京城好姑娘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么……

裴青略想了想,忽然歉疚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

三年前的上元节。

天上有月亮,有繁星,有烟火。

河岸边有花灯,有杂耍,有蜜煎肉脯的香气。

世间有上千种热闹,等着人去寻。

可是好奇怪。

我竟然只想陪着一个孤零零的崔幼宜。

7

幼宜临别时折的柳枝,已经枯黄。

周仰把它小心地收在红漆盒中。

把漆盒搁在枕边入睡,总能一夜好眠。

料大好外祖父的丧事,周仰独自快马赶回汴京。

两岸柳色与草色青青,山桃开得云蒸霞蔚。

还有几枝调皮,伸出去勾住腰带,绊住衣袖。

若是平日,周仰一定能停下,慢慢欣赏。

可是今日不行。

从九岁到十六岁,他已经让幼宜等得太久了。

回老家这些日子,周仰总会想到那日娘娘指婚。

天上斜斜飘着雨丝。

伞下幼宜仰头看他时,眼睛里也下着细细的雨:

“周仰,若是往后我嫁了人,不住周家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不是不会难过。

是他笃定,幼宜不会嫁给别人。

就像上元灯会,他去看这世上千万种热闹。

只要他一句话,幼宜总会在原地等他的。

他迫切想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偏偏马儿吃了肥草,便醉醺醺地不肯走了。

周仰气得骂这馋马时,有马车停在他面前。

是河清县主。

她笑眯眯地撩起帘子:

“正巧,五皇子成了家,陛下今日赏酒吃呢。

小儿郎,我顺路送你一程。”

周仰从前有点讨厌河清县主。

她自己大半辈子没有成婚。

却爱管小辈的婚事,又记仇爱捉弄人。

她总是一手牵着幼宜,一手拽着他,硬要做红娘。

仿佛全然听不懂周仰明里暗里,对幼宜的嫌弃。

可是此刻,周仰很感激河清县主对自己的点拨:

“先去周家接幼宜吧,我带她一起赴宴。”

河清县主看他的眼神带点怜悯:

“不必了,幼宜已经去王府了。”

这话什么意思?

哦,幼宜已经去赴宴了。

河清县主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外头开得烂漫的山桃花出神:

“小儿郎,我与你一般大的时候。

身边也有个很像幼宜的人。

他又傻又痴,只有一身好医术和一颗真心。

我瞧不上他,说只有将军才配得上我。”

风吹过时,像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呢,真的去了战场。

那样傻的人,果然丢了性命。

小儿郎,那时我讨厌你,就像讨厌我自己。”

河清县主的话,像不吉的谶语。

叫周仰心中不安。

前日五皇子在宫中大婚。

今日是夫妻在宅中宴请。

周仰匆匆去寻幼宜的身影。

假山旁,花丛中,池塘边。

一张张陌生的脸,叫他一次次希望落空。

他急忙抓住一个伺候茶水的丫鬟,丫鬟笑道:

“所有宾客都到了,只有新娘子还没露面呢。”

周仰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真是想幼宜想疯了。

新娘子怎么可能是幼宜。

一直寻到花厅,宾客咸集,簇拥着裴青夫妇看画。

越过裴青夫妇的背影,周仰瞧见了两幅精心装裱的画。

画上是一对年轻夫妻,角落印着裴青的闲章。

只一眼,周仰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女子的眉眼与幼宜有七分相像。

幸好,幸好,旁边文质彬彬的男子并不是裴青。

宾客认识画上夫妻,便恭维裴青:

“您应当没见过他们,怎么能画得如此相像。”

裴青挽着新妇,笑道:

“半年前,我去了一趟青州。

发现当地的菩萨和药神塑像,与汴京很不一样。

是青州百姓感谢二老的恩情,照着他们的模样塑的。”

宾客纷纷慨叹夫妇二人如何侠义,医馆做了多少善事。

周仰都听不进去。

他只看见裴青腰上系着一个金蝶荷包。

正是他盼着幼宜送他的那个。

幼宜为了嫁给他,专门请宫中绣娘来教她刺绣。

想必是绣娘觉得好看,回去又绣了一样的讨主子欢心。

可是再看一眼。

周仰心口如遭重锤,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用力咽了咽口水,勉强扶着桌子才稳住身形。

那个望着夫君,笑得眉眼弯弯的新嫁娘。

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幼宜。

还能是谁?

8

周仰风尘仆仆,尽是赶路的疲态。

他顾不得冒犯,死死盯着裴青,强撑着发颤的声音:

“…… 你要娶的人是她?

你们都瞒着我?”

原来。

原来那荷包不是给他绣的。

原来河清县主是故意含糊。

原来母亲口中,自家的喜事,是幼宜要做皇子妃。

原来挑礼物时,裴青那句幼宜喜欢,皇子妃也会喜欢。

都是他会错意,空欢喜。

可有时周仰这么生气。

是觉得我女红厨艺都不好,不配做皇子妃。

“阿兄不必担忧我愚笨。

夫君说府中有绣娘和厨子,不必劳烦我动手。”

这一声阿兄,唤得周仰一怔。

河清县主说笑着,引众人去后园赏花吃茶:

“自家妹妹出嫁,想必兄妹俩能叙叙旧。

小儿郎,幼宜有家了,往后你可欺负不了她了。”

宾客们恍然大悟,笑着说起从前。

说幼宜住在周家七年,樱桃巷子卖甜水的赚得盆满钵满。

说那时汴京城的人,都等着喝我和周仰的喜酒。

原来只是兄妹情深。

见惯了他刻薄,见惯了他对我毫不在意的贬低。

我第一次见周仰心慌却强装镇定:

“从前我对你不好,总是刻薄你。

以为你要嫁给我的时候,我心里是很高兴的。

我认认真真备了聘礼,想着回来就娶你。”

我相信周仰说的是真的。

他是用了真心的。

因为那日他与裴青逛铺子时,恨不得把巷子买空做聘礼。

因为他为裴青出谋划策、精挑细选的首饰,每一件我都很喜欢。

“我也改了,往后再也不说叫你难受的话了。

我没想过娶你,跟你过一生一世。

可、可是我真的想过,能给你买一辈子甜水吃。

六年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呢……”

见我沉默。

他像六年前惹哭我一样,满眼慌乱和手足无措。

我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周仰,轻声道:

“周仰,姑姑给我腰牌的那天。

你怕我淋着雨,伞也往我这边偏。

我就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再问你最后一次。”

就像三年前的上元节,我等你回来接我回家。

我等到人群散了,等到花灯熄灭。

我不想等了。

可是一想起从前你对我的好。

我就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可是等到天上星星一颗颗熄灭,你都没有来。

周仰,你不必觉得人家在骗你。

也不必觉得宫墙细雨那天,你才开始错过。

你只当那个上元节,被丢在河岸的崔幼宜,再也没有回到你身边。

周仰的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裴青轻轻将我揽入怀中,叫我安心:

“兄长也不必担心。

从前幼宜孤苦,一碗甜水就当成好的。

如今成了家,幼宜再也不会受寄人篱下的委屈了。

也不会没见过世面,把小巷子的甜水当成宝。”

9

有裴青在。

周家将爹娘留给我的钱财和铺面,全部还了回来。

连着改成当铺的医馆,也重新挂起了旧日的招牌。

拐过巷子时,眼前一切熟悉得叫我恍惚。

招牌匾额,药柜戥秤。

连爹娘从前的医书也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

仿佛下一刻,爹娘会推开门,笑着将我搂在怀里。

近乡情怯,我反而迟迟不敢上前。

这样的情景我在梦里见过许多次,每次梦醒都是一场空。

裴青笑眯眯地伸出手,真切地握住我:

“九岁的幼宜回家啦。”

夏日蝉鸣渐起时,医馆又聘了许多人夫。

除却为百姓义诊,还教授我医术。

连最挑剔的老御医,都赞我天资极高。

人人称赞我的天分时,裴青却并不意外:

“我认识崔幼宜的时候,她就这么厉害。”

咦,我第一次见他时。

不是正在岸边哭么?

哪里算得上厉害?

我与裴青日子过得幸福且恬淡。

周家和沈家求赐婚,求到娘娘跟前。

可是沈家姑娘刁钻任性,周家苛待恩人遗孤的消息传出。

官家与娘娘便不喜欢两家,脸上总是淡淡的。

连带着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议亲。

二人的婚事就一直耽搁下来,成了两家长辈的心病。

但那也是别人的事了,不值得挂心。

又一年上元节。

我与裴青夜游看灯,逛到渡口。

却碰到从青州来的船夫们,往岸上卸货。

上元节花灯如昼,船家乐得去吃酒打牌。

少了工头看管,船夫们也悄悄赚些外快。

接了岸边人递来的碎银,帮着青州汴京两头捎带些家书行囊。

裴青拉着我看了许久,我不明白:

“不过是鱼虾干货,哪有花灯好看。”

裴青不说话,只叫我等着。

忽然瞧见一只小舟,裴青拢手朝着舟上喊:

“船家!可有从青州给我家娘子捎带些什么?”

一水之隔,船家远远互答:

“是哪家的娘子?”

“嫁入裴家的崔家娘子。”

“—— 有咧!”

不是寻常鱼虾干货。

也不是裴青常送的甜水点心。

是一对小小、胖胖的兔子灯。

裴青番外

我认识幼宜,比她想得更早。

那年七岁,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却吃不得苦药,每一口药都吐得干干净净。

那时娘娘不是皇后,只是四妃之上。

御医们知道皇后忌惮娘娘和我这个皇子,并不愿尽心医治。

是幼宜爹娘揭了皇榜。

说也奇,他们熬的药竟然不苦。

“我们幼宜呀,也嫌药苦不肯吃。

我俩翻了许多医书,才研究出这个方子。”

他们入宫为我看病时,说起家中趣事,总一口一个幼宜。

崔幼宜固执倔强,宁肯挨手板也不肯低头认错。

崔幼宜娇气可爱,一口药能用十口甜酥酪哄着吃。

崔幼宜聪明机灵,药性和脉案,她记得一字不差。

在她爹娘口中,崔幼宜简直是天上的仙女。

我当然不会从只言片语中,就喜欢她。

我只是很好奇。

崔幼宜真的那么好么?

所以十一岁那年,娘娘要为我换伴读。

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周仰是跪在最后,最不起眼的一个。

听说崔幼宜就寄住在他家。

我拉了拉娘娘的袖子:

“就他吧。”

周仰做我的伴读,我常常和他打听幼宜。

他拍着胸脯,满脸骄傲地说以后幼宜肯定能嫁给他。

他总向我炫耀,幼宜这个妹妹多么好,多么依赖他。

还给我看幼宜缝的荷包,虽然皱巴巴的,却很可爱。

周仰待人谦和有礼,家世也算富贵。

我想,这样也好。

直到上元节,第一次见她。

我看见沈清元与周仰耳语一番,朝着幼宜挤眉弄眼地笑。

她并不聪明机灵,看不出周仰不过是在捉弄她。

她并不娇气可爱,没有一个人为怕黑的她擦眼泪。

谈不上固执倔强,周家争论两句,她就慌张认了错。

要么是她爹娘骗了我。

要么是她过得很不好。

河岸边有万千种热闹,逗引着人去寻乐。

怕她被拍花子拐走,我总是一直盯着她。

可是盯着盯着,我竟然移不开眼了。

她很漂亮,眉眼像她阿娘,鼻子和下巴像她阿爹。

就连心善,要送我回家的好心,也和她爹娘一模一样。

周家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哄她。

她抱着兔子灯,一会就哭了。

她没有和周仰吵闹,好像已经不伤心了。

只是往后的上元节,她再也没有出去看灯。

我想如果不把幼宜放在身边,时时盯着。

恐怕一辈子也不能放心。

赏花宴前,我去央求娘娘,把幼宜指给我。

爹爹拒绝了娘娘的提议,退回了幼宜的名帖:

“虽说你与青儿有恩,奈何出身太低了些。

不似其他贵女,娘家高贵。”

娘娘明白我的心,只一句话说服了爹爹:

“整个青州都算她的娘家。

京城里还有谁的家世,比她崔幼宜更好?”

那兔子灯说也巧。

青州做花灯的都订满了。

最后一家从库房里翻出两只旧年的兔子灯。

不知是谁八年前定的,一直没有取。

历经多年,竟然像新的一样。

竹骨坚韧,色彩鲜艳。

一尘不染,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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